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策展人

刘畑

策展人,中国美术学院跨媒体艺术学院当代艺术与社会思想研究所博士、研究员,展示文化研究中心副主任,云栖·科技博悟馆馆长,「开放问题研究所」发起人。

2019年华宇青年奖入围展:圣状通道

展览介绍

 

圣状通道 / PASSAGE OF SINTHOME —— 一份临时诊断

 

全部问题就在这里。一件艺术怎么能以一种明确地卜见的方式,在它的一致性、它的外-存在和它的洞中,瞄准圣状(sinthome)的实体化?
The whole problem lies here. How can an art target in an expressly divinatory way the substantialization of the sinthome in its consistence, but also in its ex-sistence and in its hole?
——雅克·拉康《研讨班XXIII:圣状》
波洛涅斯(旁白):这虽然看着疯狂,但里面有一种方法。——避避风吧,陛下?
哈姆雷特:  进我的坟墓里么?
POLONIUS (aside): Though this be madness, yet there is method in’t.
—Will you walk out of the air, my lord?
HAMLET: Into my grave?
——莎士比亚《哈姆雷特》第二幕 第二景
观我生进退。
——《易经·观卦》

首先,我们必须拥有足够的目力,随后才谈得上有没有能力接受“现状”——那挟裹着无意识因素的“症状”(symptom)的集合:

    情感的阴性碎片,少与多
    不可修复的冲动,强与弱
    城市掌故与逍遥游,猎奇的
    不愿被治疗的变乱,入迷的
    被欲望主导时间,璀璨的
    坚持着的青春趣味,酸涩
    旷野中的执狂,冷硬
    需要看见自我被看见
    语无伦次中的妙语如珠
    混乱中的撒娇
    清新中的决绝
    审慎的感应
    词语的收敛
    ……

这些材料:蜡片、病房、旗杆、皮毛、黏土、唱片、蠕虫、窗帘、洞、连体婴、反讽剧、直播间、小白鼠、凶杀案、仙人掌……

及其出现的时刻:

    当你被问道:世界是你的朋友吗?
    当你同时面对地景的变迁和情感的撕裂
    当你希望自己仅仅像碎片一样安然,而不顾碎片是否处在一幅拼图之中
    当乐园同时作为生产地与目的地
    当你从直立到水平
    当脚没有指纹
    当矿是因迷恋而相互作用的石头
    当你在描画然而保留着一个无法触及的中心空洞
    当你对着水中的倒影塑像
    当你成为假扮二货的反动分子
    当你说:出现在这里,你就负责了梦的一部分——如实呈现那些开放式的伤口
    ……

还有,承载它们的角色:

    一个懵懂的自发革命者
    一个守候的寂寞造反派
    一个奔跑着的八卦精算师
    一个缓慢的咖啡馆知识分子
    一个意兴阑珊的志愿者
    一个沉默的躁郁劳工
    一个记忆中因此无法再问答的亲人
    一个铿锵的、激昂的腔调
    一个优柔的、平等却又高等的知性语气
    一个龟兔赛跑中的拖延战术
    一个洞见的延缓与沉吟
    ……

 

排比可以无限续写。

症状既是个人的,也是时代的。然而,存在着几乎是令人在眺望的时刻就萌生的失望:目之所及,所有丰富的、不同面向的、感性的累加,并没有任何一种方法,在可预见的范围内,有望将其合成、形塑、递进为一个全新的事物。它仅仅是继续平面式的延伸:排比、平行、并列,直至最终耗散。如同症状的传播和愈合,这无疑加速着我们的疲劳。

排比的最制度化的现象,就是我们面对的所有“季度”、“年度”以至于“双三年”项目。在时间周期中,这些项目常以“更新”之名,轻巧地放弃了携带与叠加上一次的记忆,或者,看似相反实则相同的放弃:以“坚持”之名,产出了更多的无益的复数。

困难在于:“一次等于无”(einmal ist keinmal);但“第二次来临”,却不可避免地会落入“先肃剧,后喜剧”的境遇。

 

在2018年《前提》(Condition)的一年之后,当我们再一次于海岛上相聚,不论是“侠客岛”还是“十日谈”,所有的修辞当它被使用第二次时都会变得尴尬,因为已然失掉了命名和辨认的那一刻的喜悦。语言的捉襟见肘,逼迫着我们一次又一次图穷匕见,狼顾而狐疑。

这使得第二次的出现,褪去了原有的光洁和顺滑,袒露出些许诡异和逆反,如同印象中的热带岛屿一反常态,处于一种阴翳的天气之中。

这也将去年的现场形成的某种“暖性”,替换为了一种“呼吸感”——一种近似荒漠中的呼吸感,面对matrix般的,同步叠加着的真实感与失真感。

事实上,对于“第二次”的看似变化与实质上的结构性重复,真正的意义或许在于:把某些东西作为一种“传统”或更为平淡的“常规”确定下来,从而取消过于简单而私有的“原创”性。

但这种延续和确定的过程,将以一种异化的面貌出现,这既要求了接纳各种意外,也在要求主动试错新的亚种和变种。

2018年《前提》的主视觉上,出现的是清晰的点阵与矢量——那来自于一份隐身的前言,仅仅以数个语种的一句引言呈现:“……在那里,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所有人自由发展的前提。”展览现场中,20位艺术家的作品仿佛互相倚靠和对话——恰合condition的拉丁文含义:“共同交谈”(talking together)。而2019年这份最后时刻现身的前言,呼应着的是新的视觉以及现场中呈现的方式。它们构成的这一整体,或许将是一份连及自身的诊断单。两者之间,就像在“布展者之夜”中两次进入的黑暗/光亮的切换,所呈现的差异:上一次的是政治的,这一次的是欲望的。

 

所幸,诊断并所谓无成功与否,而在真实的层面上,也没有好坏可言。诊断的物理形态与隐喻形态,呈现为若干穿越、扭结、交叉而独立的通道(passage)。

作为对碎片的汇总与对位置的归纳,通道给外来者提供了一个可供进入的地点,但对于置身内部的人而言,前进与后退、上升与下降似乎成为了同一条路。进、出两端形成的穿越和反差,如同电路的正负两极,强化的是落差和不可辨认的方位感。

“以管窥天,以锥刺地。所窥者大,所见者小,所刺者巨,所中者少。”(《韩诗外传》)这是一种针对症状和碎片的认识论。各有专攻的显微镜和望远镜,无不是形成了一种操作于距离与视野的机制,并进而成为通信(message)的场所。

另一种相反的,面对孤立碎片的认识论,则来自塞尚经营画面的方法:将前景后景不同区域的相同色块和局部接通、观看与把握,从而形成了呼应,以某种磁力的方式压缩了画面的空间纵深感——他称之为:passage(过渡)。

这种认知也渗透入了展览和项目的演进之中,“主体”的位置开始被多通道扰乱。随着艺术家不再是被假设为来参加一个零和游戏的不变量,随着对于“布展者”、“工-作者(work-er)”和“观察员”名称的反复斟酌,但最终决定沿用,这些可疑的称谓,都在使用中自然呈现出了自己的裂缝:去年并不存在的观众与不参与报告的观察员,仿佛成为了舞台的主角;艺术家/布展者则随着人数的减少、工作量的翻倍,回归布展中的“工人”一面,甚至从夜晚离开;策展人则响应式地抽身后撤,占据着属于“观察员”的地带。

 

这种似乎偏航的失位,却又动态复杂的境况,意味着什么?一个月前,在一个名为“Inter-World-View”的项目现场,一组名为“热带病艺术研究所”的人们,在铺着白色软毛地毯放着懒人沙发以及床垫被褥的空间的墙面上,挂起了一个霓虹灯,粉色的弯曲的灯管是当年拉康送给精神分析师的一句告诫:不要理解地太快。同样,也许我们不要仅仅尝试用原有的逻辑和理由去揭示、解释这些日夜中,让所有人迷失、共同搭建又逐渐步入的“歧路花园”。

如果我们还记得策展(curate)的词源是“治疗”(cure),那么,这似乎是在提出一个工作的起点,这会让一次群展,不止于是一个简单的合谋。可是,我们将如何面对那些无法治疗,也不要求被“治愈”的症状?精神分析的理论告诉我们,正是它们,有望帮助主体开放地成为新的“圣状”(Sinthome)。

1975年,在参加完莎士比亚书店为乔伊斯(James Joyce)的《尤利西斯》举办的首次读书会的五十年后,拉康取用“Sinthome”这个古法语中“症状”(symptôme)的写法,命名了为期一年的关于乔伊斯的研讨班。这个古老的称谓,试图指代的是:在症状中,通过象征系统之外的无意识原乐(jouissance)——其中的某些煎熬时刻我们或许会称其为“创作”——这一痛苦、投入、又一次次推倒重来的过程,将主体塑造为了“圣状”,而“作品”则是此过程的代谢活化脢、推动力与副产品。

在拉康的RSI三界:想象界(Imaginary)、象征界(Symbolic)、实在界(Real)所构成的博洛米结(Borromean knot)中,“圣状”作为第四环绑定了三界,它允许了主体的凝结,让主体命名了自身,并“避免发疯”。

 

事实上,海德格尔在《存在与时间》中,也提供了一个关于“curate”的更古老的词源:cura(操心)。它意味着“心有所畏的忙碌”,以及“兢兢业业”与“投入”,还有那则说明“此在把自己解释为操心”的古老寓言:Cura prima finxit(操心最先造出了它);Cura teneat, quamdiu vixerit(只要它活着,操心就可以占有它)。这个“它”,以它组成的材料:泥土(humus)而命名——人(homo)。

Cura呼应了我们面对症状样本时的一种“历史唯物主义”态度:在此刻成为真正的“观察员”,首先是描述,症状的罗列,进而是收集、培养、推演与发展,以及随时的分析和诊断。同时,并没有必要去阻止异化的发生,因为依赖长期自觉的短期动员是注定无效的,但无意识形成的表演却有可能将症状暴露与发展地更加彻底。

此时,需要面对的是某种“泡沫”般的一种“过程中”的物质——它经由管道中被吹出,但更加空洞和脆弱,尽管可能更加炫目。它是悬停的、飞逝的,空气(或者光明)和水在其中结合,它是对于一个特别值得重视的瞬间的记录。

这类的瞬间之一,便是从未存在的、虚设的“前夜”,它被反复取消,以删除之名、以空置之名,而彼此心知肚明的是,它或许并无可能是任何真正有突破的前夜,只有悬置是最佳的可能。但这个“如在”般的虚设,是一种提示、保护与致敬。

除此之外的那些超载的夜晚,则暗示着我们:如果要造就一座临时的学园,那么需要在“欢迎光临”的地毯上空,补充一句属于这个时代的口号,它如同“不懂几何学者不得入内”,但又必须与知识、问题和主义都无关。

这是艺术特有的疯-智慧“folisophy” (将folie/疯狂混合于philosophy/哲学),也是为什么晦涩和语含双关(equivoque)在今天是如此重要。Sinthome中暗藏了Sin(罪),Passage中也隐藏了Sage(圣人)。圣人不死,大盗不止。然而这个时代,诸神消隐,众声喧哗,往圣与大盗都销声匿迹,只剩下畅通无阻的小偷小摸。圣状比圣人更值得期待。

于是,这个岛屿或许更应该成为所有人被设计伏击的中途岛(Midway Atoll),似乎这样才能将在海浪不断冲刷中依然稳固的飞地,经驱动与追逐,变成醉舟般浪游和被驱逐的“愚人船”——那些超越单纯理智者聚集的场所。当人类学会在一根木头中挖出空间,船本身已成为了二重性的最佳象征物:既具有突进的外在形状,又是内在的容器,它的物理学是所排除的体积将换得对自身支撑的力量,而人们将把登陆与上船两个相反的过程合而为一。

如此我们来到了这条“圣状通道”(PASSAGE OF SINTHOME)的入口。但进入之后的任务,并不是尽快通过,到达彼岸的光天化日,而是长久居于症状-圣状的企图中,各自尝试勾勒和营造一个更加巨大的暗箱,通过小孔交流,与光明游戏。

暗箱,或许是荒芜的黑暗真实界的镜像,这也或许是所有占卜系统的基本工作原理——让真实界成为可被映射的对象。而在它被再一次发明之前,某种耗尽之后的沉默是必要的。否则,我们所有的言谈,都只会在无边的自说自话里,将一条直路不断地铺设成迷宫。

 

文/ 刘畑 龙奕瑭

策展人:刘畑
助理策展人:龙奕瑭、周凯铌
艺术家:陈逸云、陈泳因、褚秉超、覃小诗、王海洋、王佩瑄、辛未、许哲瑜、姚清妹、庄伟
2019.12.13 – 2020.3.13
华宇艺术中心,三亚,海南

展览现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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